人机交互、虚实结合的未来人类文明
来源： 《人民论坛·学术前沿》2025年第22期 作者： 龚新奇
【摘要】当前的技术变革，是“人类借助外部载体突破自身局限”这一古老主题的延续，其本质是“自我外在化”的深化。技术正推动人类存在形态从生物实体向人机融合体演变，认知模式从个体理性向分布式智能转型，经济体系向虚实融合生态重构。面对由此引发的伦理困境与治理挑战，未来应建立基于“共生智慧”的文明新范式，在技术与人性的张力中寻求动态平衡。这要求我们在虚拟与现实、创新与规制、个体与整体之间保持必要张力，通过制度创新与教育转型，引导技术演进服务于人类整体可持续发展。
【关键词】人机交互 虚实结合 文明演进 共生智慧 技术哲学
【中图分类号】TP18 【文献标识码】A
【DOI】10.16619/j.cnki.rmltxsqy.2025.22.004
【作者简介】龚新奇，中国人民大学交叉科学研究院副院长、国家治理大数据和人工智能创新平台主任、吴玉章特聘教授。研究方向为生物信息学和人工智能数学算法，主要论文有《人工智能＋：中国产业政策的范式革命与路径创新》《迈向超学科未来：构建战略性、迅捷性的知识生产新范式》等。
存在形态的流变：从生物人到赛博格与数字存在
在技术与制度的互动中，人类的存在形态也在持续流变。人机交互技术正推动流变进入前所未有的加速期，其演进路径呈现明显的阶段性特征，每个阶段都深刻地重新定义“人类”概念的内涵与外延。
功能附着阶段，是人类与技术结合最普遍且历史最悠久的形态。这个阶段可以追溯到史前时期，人类使用石器扩展手的能力，穿上衣物增强身体的防护能力，这时的“技术”作为明确的外部工具，旨在增强人类的特定功能。
进入20世纪，功能附着的形式更加精细和复杂。智能手机的出现标志着功能附着的集大成阶段，这个掌上设备整合通信、计算、导航、娱乐等众多功能，成为现代人难以分离的“外部器官”。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个阶段，长期的功能附着已经开始对人类的认知和行为模式产生影响。研究表明，依赖导航会导致人类空间认知能力的退化，搜索引擎的普及也正在改变人类的记忆方式。
结构融合阶段，代表着技术与人类结合程度的质变。随着植入式医疗设备、神经调控芯片和基因编辑技术的出现，技术开始与人体进行深度的结构性融合。这时，技术不再是纯粹的外在工具，而成为支撑生命、增强能力的内在组成部分。赛博格（Cyborg，即有机体与机械体的混合体）从科幻走入现实。心脏起搏器，人工耳蜗等都是这个阶段的典型例证。近年来，脑深部电刺激术用于治疗帕金森病等神经系统疾病，显示出技术对神经功能的直接调控能力。
基因编辑技术的成熟，将结构融合推向分子层面。虽然目前基因编辑工具主要应用于疾病治疗的研究，但其潜在的增强应用已经引发广泛讨论。生物体的存在形态从纯粹的自然造物，转向自然与人工的复合体。在这个阶段，技术与生命的边界变得模糊。
数字迁徙阶段，代表着最具革命性的前景。数字迁徙阶段的核心特征，是意识与载体的可分离性。通过高精度的脑机接口与意识建模，个体的意识模式、记忆与人格，有可能被部分或全部“上传”或“映射”到数字载体中，形成一个“数字存在”。这个数字化的个体，既可以独立在虚拟世界中体验与交互，也可以远程操控物理世界中的机器人身体。
当前的研究虽然距离完全的“意识上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已经显示出这个方向的技术可能性。脑机接口技术正在从简单的运动意图识别，向更复杂的情感状态和认知过程解码扩展。在记忆研究领域，科学家已经能够通过光遗传技术，在小鼠脑中植入虚假记忆，这显示出对生物记忆进行人工干预的可能性。在虚拟现实环境中，人们已经能够通过虚拟化身进行社交互动，体验到一定程度的存在感迁移。
人类可能突破生物寿命的极限和物理空间的束缚，实现一种基于信息的延续。这种可能性引发一系列深刻的哲学和伦理问题：数字存在是否具有与生物人同等的道德地位？意识的连续性问题如何界定？当多个副本同时存在时，个体的同一性如何保持？
上述演进路径，标志着人的定义正在从一个封闭的生物范畴，转向一个开放的、可重构的技术生物学复合范畴。每个阶段的过渡都不是简单替代，而是层次的叠加和形态的丰富。我们既在延续生物进化的古老传统，也在开启一个新的文明篇章。理解这种存在形态的流变，对于把握人类文明的发展方向，构建适应未来社会的伦理规范和法律制度，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参考文献
《习近平向国际人工智能与教育大会致贺信》，2019，《人民日报》，5月17日，第1版。
陈昌凤，2024，《智能平台兴起与智能体涌现：大模型将变革社会与文明》，《新闻界》，第2期。
段伟文，2021，《信息文明的伦理基础》，《世界哲学》，第2期。
海德格尔，2020，《 演讲与论文集》，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
李恒威，2025，《脑机智能与相对论式脑理论》，《上海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第4期。
刘永谋，2023，《技术治理通论》，北京大学出版社。
尼克·波斯特洛姆，2015，《超级智能：路线图、危险性与应对策略》，张体伟、张玉青译，北京：中信出版社。
薛澜、梁正，2025，《构建包容、普惠的全球人工智能治理体系：现实挑战与对策建议》，《人民论坛·学术前沿》，第9期。
袁振国，2023，《教育数字化转型：转什么，怎么转》，《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第3期。
翟振明，2007，《有无之间：虚拟实在的哲学探险》，北京大学出版社。
D. Haraway, 1985, "A Cyborg Manifesto: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alist-Feminism in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 Socialist Review.
Future Human Civilization with Human-Computer Interaction and Virtual-Real Integration
Gong Xinqi
Abstract: Current technological transformations represent a continuation of the ancient theme of humans overcoming their limitations through external carriers, with its essence being the deepening of "self-externalization." Technology is driving the evolution of human existence from biological entities to human-machine hybrids, transforming cognitive models from individual rationality to distributed intelligence, and restructuring economic systems into virtual-real integrated ecosystems. Confronted with the resulting ethical dilemmas and governance challenges, the path forward lies in establishing a new civilizational paradigm based on "symbiotic wisdom," seeking dynamic equilibrium within the tension between technology and human nature. This requires maintaining essential tension between virtual and real, innovation and regulation, as well as individual and collective, guiding technological evolution to serve the overall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of humanity through institutional innovation and educational transformation.
Keywords: human-computer interaction, virtual-real integration, civilization evolution, symbiotic wisdom, philosophy of technology
责 编∕李思琪 美 编∕周群英
